香菇和雞肉菇

     想想,人生最快樂的時光還是童年。無憂無慮、成天祇想如何溜出門和鄰近年齡相仿小孩結夥玩耍嬉戲。肚子餓了,尋東西吃。玩累,就睡。那會慮及大人們的謀生不易和稼穡艱辛。我家老爸一輩子困阨艱苦,日據時代擔任小學校長,光復後遇上228事件棄職潛逃,之後受親戚蔽蔭沉潛林務局擔任下僚。當個小公務員亦有好處,老爸有充分時間做他有興趣的事。在往烏來半路,他陸續購置好些荒山,雇工開墾種植果樹。

     果園很大,除桶柑、柳丁橘子外,老爸也種了好些臺灣少見的植物。像栗子,我自小就看慣那刺蝟般、硬果殼外邊全是尖粗刺針模樣。栽培香菇,亦是熟悉極了:將相思樹鋸成一人高長條、表皮打滿小洞後,再塞入香菇菌絲讓其吸取樹皮養份。在陰濕氣候中成長極速,沒幾天就冒出一大堆,怎樣吃都吃不完。記得我高中時的便當菜全是新鮮香菇,台北城市人少見鮮菇,嚐過後竟然上癮。每天中午值日生抬回蒸熱便當時,往往我的偏遍尋不著,原來被隔壁班好友中途攔劫!

     有回陪老爸上山除草,記得那時正是冬天雨季。返程下山半途他似乎突然瞧見了什麼、將摩托車在泥濘路中猛然打滑煞住,奔回頭在小路邊摘了一串剛由陰雨土壤冒出細長鵝黃無名鮮菇。他高舉鮮菇得意洋洋地用客家話告訴我:「這是雞肉菰,味道鮮美極了!」。瞧我半信半疑,回到家他二話不說直奔廚房。燒開水後將鮮菇置入,僅略添些味噌醬調味。哇!那滑嫩甘美鮮甜滋味還真是從未嚐過,至今猶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 祇是,那雞肉菇的滋味也就僅僅嚐過一回。不曉得是運氣不佳或氣候不對,之後隨老爸上山皆再未見那雞肉菇蹤影。那野菇僅在冬季雨後的高山現身,而誰又會刻意挑天冷地濕山路泥濘的下雨天,自討苦吃地上山料理果園農務?或許,這才是與之難逢真正原因。

     長大後出國來美,對兒時那美味野菇的追思猶時時瀠繞心懷。看唐魯孫書中描述塞外蘑菇鮮美,托人由北京帶來、不是那滋味!聽聞雲南氣候溫和盛產野菇,友人赴那旅遊時便要求遍購各類蕈菇帶返洛城。乍聽雞棕菌名,更是欣喜若狂以為這就是心中念念不忘的雞肉菇。祇是嚐後,失望不已!

     近年洛城超市有不少鮮菇現身,經由太空包在溫室中培植,一年四季源源不絕。它們的樣式、形狀及長相不同,包裝精美售價廉宜。奇怪的是,鮮菇雖然種類繁多、味道卻如出一轍。記得小時老爸種植的香菇,味道鮮甜還帶著那培植樹木的芬芳甘香。而今太空包大量培育,卻食之無味形同嚼蠟。

     唉!高山野生雞肉菇難覓芳蹤亦就算了,而今連香菇亦因大量商業化失去傳統栽培鮮香。科技進步,帶來的真是幸福嗎?